苏眉“卟”地一声轻笑,却用袖掩了,然后幽幽开口道:“少白确是当得起小崔官人一声‘前辈’相呼,‘鬓怯琼梳,容销金镜’,都是老人家了。”
崔白心中暗惊,在苏大家这样女人中的女人面前,说话果然要小心又小心。称别人一声“前辈”,也能招惹出关于年龄的敏感话题来……
说话间,天空突然一亮,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那鳌山之上,又燃放起一波焰火。琉璃做成的山涧中,流淌着暗贮在高处的溪流,直汇入山脚的水池,池面上随着焰火的喷发,数十盏琉璃鲤鱼灯来回腾跃。一时又从山后,顺着暗藏的轨道,盘出一条由百千灯火勾勒出鳞甲的金龙,一直升上山顶,昂首向空。
广场中央排列的若干造型各异的灯山,随后也燃放起焰火,花头低的三五丈,高的到了几十丈空中才猛然绽放,然后如发着光热的漫天大雪,在南风轻拂中扬扬洒洒。在这“雪片”纷飞中,又一只仙鹤灯直下贾太师家彩棚前,宣旨内侍唱道:“赐辽国渤海郡王葳,御制诗绣囊一只,官窑茶盏一对!”
好古兄拿起桌上的墨碇就在砚台里飞快地磨起来,眼巴巴地看向崔白。
崔白却从怀里掏出半截石墨和小本本,飞快地写下两行字撕下来,又从桌上碟子里捡了一枚蜜渍梅子,包成一个纸团。走到栏杆前,打个唿哨,见宋小九人群中探出脑袋来,才将纸团子隔空掷给他,正好被他一跃抓住。
回到桌前,好古兄已经将澄心堂纸印折枝花诗笺,羊脂玉古兽镇纸,湘妃竹紫鼠笔,象牙刻诗文臂搁,官窑桃叶形笔掭,紫端带松绿石眼抄手砚一一在桌上安排好,只等崔白落笔。
崔白一坐下,好古兄又亲手擎了一盏点鱼烛的琉璃灯过来,殷勤地在左手边照着亮。
崔白抬头瞥他一眼,“到处都是灯火,用得着么?拿开!晃得人眼花。”
好古兄讪讪地走开,引得围着桌子的众人又是一乐。
嗯,平时使唤大宋皇子端茶倒水,今天再添个辽国皇子磨墨举灯,这要说出去,谁信呐。趁着还能使唤,赶紧。
崔白提起笔来,凝神屏气,然后深呼吸几次,调整好气息,才将笔锋往纸上一落。
乌黑发紫的歙州墨带着清凉的龙脑香气一笔一划地呈现在紧致光洁的纸面上,聚合为一个个蝇头大的小揩。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那一世的崔白,最爱此曲。
此词的作者,出生时北方就已沦入异族之手。而自弱冠时在故土举义领导反抗军为始,穷尽其一生,都在北复中原的豪迈与壮志难酬的激愤中起落。
二十一岁,“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
三十四岁,“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高楼。”
四十九岁,“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六十六岁,“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在他享年六十七岁的最后时刻,崔白觉得,应该是“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诗人曾经用他家族的姓氏为题,写过一首词。
“艰辛做就,悲辛滋味,总是辛酸辛苦。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捣残堪吐……”
更放言道,“世间应有,芳甘浓美,不到吾家门户。”
历尽艰辛悲辛辛酸辛苦的一生,造就的辛辣性格,真的不向往“芳甘浓美”么?
这首《青玉案·元夕》,暴露了词人钢铁铸就的心脏深处,最柔软的收藏。
词人的悲剧一生,早在他出身时就已注定,就如他同时代的千千万万宋人一样。而这个悲剧的开端,可以说就在此时,在这满城灯火,万众狂欢的汴梁城中。
但这是不同的时空。
有了守夜人。
“还有我。有我在,你的人生,你们的人生,会不同。”崔白喃喃低语,微不可闻。
四横,一竖勾,花押“丁三”,守夜人代号丁三。然后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