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天变讯息,古冰穹,新虹(7K)(1 / 2)观星若尘梦
有股清甜的香气随之漫开。
那大汉「哎哟」一声,连忙举双手作投降状,脸上却无半分惊惧,只咧嘴笑道:「莫刺莫刺!身子若瘪了,补起来费钱得很呐!」
青年心念微动,剑身缩回眼中。
据说这用楈?(椰子)制作梦傀的技术,发源于商代的中期。彼时王化南被,声教及于炎荒,现今的骆越、西瓯一带,是商人重要的玄铅、纹锡产地,称为句町、贝方,国人皆以贝类筑城建邦。
贝方是猱神的信仰,亦属于商朝主流崇拜。
贝方盛行猎头巫术,因临南海,多产楈?,故采之仿人头之形,施以厌胜术咒,七日见诅,?木之质渐生皮肉,化作敌首,面目全然一致,形神毕肖,而中咒者头颅却变为楈形,隔空暴毙。
无需近身搏杀,远端便可猎首成功。
后头这门咒术传入殷地,顺利解决了高阶人牲的头赏赐下去时,数量不够分的问题——因为一个活人的头可被转化为多个楈?头,只要对此法诀进行并联,同步施咒即可。
譬如一酋之首,可化七首、九首乃至十二首,分赐诸将,人人得赏,挂在家门口,皆大欢喜。
接著又不知是在何时,演化成了梦傀之法。
或许是技术上的局限,和源头控制的目标,又或许是要保留一些有别真人的特征,以便大势力,尤其是官府随时掌握线索,不会被用于谍探等途径,牵涉到供货商,至今,正式渠道售出的梦傀,都有著几分楈?之相。
例如透明血液、淡淡的体香等特征。
绝大多数人可能难以分辨,被一句体质有异蒙混了过去,但青年显然是熟知此中底细的行家,且早已提前收集到了对方的情报。
看著那大汉伸指按了按伤口,破损处瞬间愈合,他不由得笑了笑:「借用了黄庭兽?」
理论上,梦傀应该只是彻彻底底的凡人。
施展术法,肯定得靠外源的真气。
「院子里有没有养,你还不清楚?」
大汉坐起身来,拍了拍麻裈(底裤)的灰:「都是加了防腐沴剂的陈年老真气了,没有任何精神残余,深入追踪的话,大概会归溯到一千五百年前的某具古尸吧。废话少说,你拉我!」
青年仔细看了看他:「准备得挺齐全。」
深吸了口气,开始吟唱:「皋!人间梦,见不散;人间火,何时休?魂茕茕以独往兮,梦依依而适愿。」
念到第二句之际,周围的天地已然陷入了极致的静寂,光线都似乎因变缓变慢,而显得昏暗了起来,彷佛暮色降临。
十五丈外,急匆匆刚赶到、不住调息的余家老仆,手中即将打出的警戒符,一条条凤篆纹路的亮光,以几丝几丝的进度凝聚成形。
一只正要落在院墙上的麻雀,它的翅膀微收,脚尖做好了蹬踏的准备,却倏地悬停在了半空,翅缘几根绒毛的摆动依稀可辨。
先前几轮传音的余韵,在真气束内慢吞吞地回荡,将光线偏振得扭曲,像是僵硬的弦。
「一梦浮生,万古同息。」
大汉眼中渐次流露出了憧憬、疑惑、感慨,瞳孔极力放大,神色交变著,却不受影响般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出手,任由青年握住。
下一瞬,举世隐沦,两人循幽而赴远。
天地如泡影,倏忽生灭,重诞光采。
感知再度凝聚时,大汉发觉自己站在了一柄宽阔的石质飞剑上,风很大、很热,扑面如蒸,还好青年运劲抵著自己的背,否则怕是要被吹翻。
遥望四周,目之所及,尽是赤红一片。
这里竟是广袤无边的岩浆海洋!除了充盈著下方每一寸空间、黏稠如饴的岩浆之外,再无他物。
往上方极目远眺,则是沉寂的浩冥虚空。
玄黑如漆,不见星辰,不见云气。
「应该有上千里了?!」大汉稍显惊讶。
飞剑倾斜著向上猛冲,激起沉闷的雷音。
可能升高了几十万丈,或者更高。
大汉俯瞰下方,终于发觉,看似无边无际的岩浆海,也是有著轮廓与分界的,它呈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的钝角,线条笔直,海外则是暗沉的大陆形态,色泽浑融,像是浮著层哑光的釉。
「好大的心像洞天!」大汉啧啧称奇:「究竟是什么形象,先别告诉我。猜一猜才有趣。」
过了许久,飞剑继续斜飞,贴著海陆界线走,约摸在十数万里外,又现出了个锐角。
「……原来是菱形暗纹的沟槽,呵,这家伙,」他得出了结论,「剑身巨大如斯呐!」
可以估算,这柄剑的长度超过了千万里!
而所谓的岩浆大海,其实不过是剑面上一些纹饰,浇铸时所用的铜汁锡液,尚未冷却。
「我曾见过攒宫的那位来芜刈,与群仙众神合力,重现『广寒宫』一角,幻瑞典之所应。那座积千年之功、拼接成的心像洞天,也算恢宏之极了,却也远远没有你的这座那么瀚漫,显得局狭。」
大汉由衷称赞:「虚空道果然手段高明!足下的剑境修持,也的确让我钦佩不已。」
心像洞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洞天。
它只是心灵反映出的映象,半虚半实。
可既然掺了几分「实」,就不是完全的虚幻,它的规模大小,必须靠心灵境界与精神力量支撑。
据说心像的大小,某种程度上,便代表著能驾驭能量的多少,是其在「理想状态」下,可操控的天地元气规模。当然,「理想」与现实总有著诸般差距。
一般而言,以该青年的实际修为,他能蕴养出的心像洞天,绝不会超出方圆千里。
上百里,已是极为勉强,堪称不可思议。
能够扩张到这千万里、甚至上亿里的境地,无疑是借用了外力,被赋予了上六气境的专属手段:
重治规矩准绳权衡,改易度量。
在两个不同的宇宙,它们各自的一尺、一斤,谁长谁短,孰轻孰重,本无定准。
于是,一尺可延为万丈,一斤可缩为半厘。
「造元」之初,是为「元始」,天一建寅。
可将一时一地的权变,化作初始的常例。
但上六气境自己虽有这等玄妙难言、规制万物纲纪的本事,却是从未听闻过可外借的说法,青年能得此臂助,难道是沾了更高阶数存在的光?
「不敢当此谬赞!」
青年笑了笑,「全凭道主『圣谟天鉴』之能。在组织里,这点配置是每个星官都有的,就连正星、辅星,亦有心像为偶,皆不下百万里。」
「胎仙、神劲,居然也能斡旋造化?稚子挥舞神兵,摧平山川,这还了得!」大汉回道。
攒宫开派祖师,那是何等英杰?名翚矫翼,引耀幽蛰,巍巍景铄,曾执莱山月庭之牛耳!
一道「长临不夜」天象,崇名千载!
可在虚空道,一介无名小辈,却能力压这位豪雄,轻易实现对方遥不可及的梦想。
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也不要用所谓的「空架子」说法来狡辩——恰恰相反,能把尺度暴涨下放,便也能将物象引数添入公共库中,可以随意呼叫,凝实得惊人。
万千攒宫弟子代代相承、构筑、经营,一点一点拼接、除错、校准,方才构筑出那座恢宏无俦的虚拟社群,可堪游憩、可资参悟。
但这难以想像的工作量,换到此处,可能一名正星花上半天工夫,便可轻易完成。
代差,怎么会有如此大的代差?
霎时间,大汉心底涌上来的,是对青年背后那些超级强者深深的敬畏。就像匍匐于地的蝼蚁,第一次仰头望见巨灵神足横贯天穹。
「贵派大辰祖师,意下如何了?」
青年见他久久不语,倒也不急,只负手立于剑首,任凭狂风卷起满襟衣袂。
大汉回过神来,脸色沉了沉:「火德衰颓至此,不出一个甲子,姬周仅剩的运数,亦将彻底归零。朱明之精的产出逐年下降,偏生又没有别的德运补上这个缺。我们云门,还能怎么著?祖师不得不考虑新的出路。」
「应天顺人,顺天者昌。」青年接过话头,「我们道主早已算得清清楚楚,届时新一轮天地剧变开启,昊穹颠越,周公昔年庇护天下的那套礼法格局,亦将随之崩解。与其死守旧制、坐待倾覆,不若加入我们的宏伟规划。」
「早早做好打算,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安身立命?跟你们混,走上那条『为秩道伦』的死路?」大汉冷笑:「颢苍洪贶,格于上下,覆载无极!自昏、微得十日绶,太阶平,王道正,神器长龚,哪里是一代可成之功?星衢既弛,剥尽兴衰,天命岂可挈乎?」
话中之意,是在讲述虚空道过于超标的目标:对面居然想重现商族般的辉煌,以十二星次为秩,仿造新时代的十日氏族,批次出诞盖世强者!
调子定得这么高,凭什么能够实现?
连上甲微都只是开了个头,后续用了足足十世方才功成,什么道主不道主,居然想一个人完工?
这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天衍的能力范畴了!
「莫非,你云门仍是不知这『天变』的本质?」
「愿闻其详。」大汉抱臂而立。
「天变,天地失其一面是也!」
「天地失其一面?!」
「不错!」
「怎会如此……」
「当此末世,争者犹存,不争必亡。呵,但凡有机会上窥天衍的存在,哪个会继续循规蹈矩?又有哪个不想创业垂统,开阶立极?」
青年同样冷笑:「有这份成道的资格,就该有著承道的责任,规度四荒,远猷广图,敷大德于天下,绥服神皇,志不可违矣!」
「言话上倒是好听,可暗室怀明、独抱孤直,终究只是一厢情愿。」大汉闭目养神,「别反向惹出了大祸,牵涉不辜,已经很不错了。」
他虽然见识浅薄,并不知晓有那些隐世巨头臻达了这等层次,但却也明白,想要一步跨越无数障碍,击破壁垒,直入同境高层,多半少不了反反复复的预先试演,以及搜刮各种资源与前人经验。
昔日周穆王征战半生,西抵昆仑、三危,北过流沙、积羽,休于玄池、舂山,观黄帝之宫,取悬圃百药……万千积蓄相加,终临天衍之门,虽功败垂成,止于神衍虚空,仍是历代传扬的传奇!
但这期间所耗的劳力,难道没有让生民困苦、海内动荡不安吗?
「那么,你……」怎么想的?
大汉哼了一声:「还是算了吧。」
「先前答应下的协定,你尽量去做吧,我方会提供适当援助。本就是预订好的『应劫』之人,星次之数完美相符。」他顿了顿,「收了礼后,记得还礼。那篇秘文,事毕立即交付!」
「应该的。」青年敛了敛笑意,正色道,「我天庙星官,岂是那等食言而肥之辈?先给前半篇吧!」
只见他一指点出,亿兆金色云篆凭空凝聚,化作长虫,迅速钻入了对方的灵台深处。
「……愿你顺利嫁劫破境吧!」大汉全身崩解。
本是传话用的梦傀,使命已毕,也收集不到新资讯了,自然无需继续留存,立时销毁。
「破境?还真没那么容易。」青年深深皱眉。
外王溇这么鄙陋的地方,居然也能招惹上一尊超拔神意、抚膺灵命的大剑仙,毁了试剑壁,占了那算定的吉位。著实太过倒霉!
呵,都怪那三派闲得慌,在这里举办内外糊弄、甚是可笑的猎兕大会,为世族扬名,否则哪能这般碰巧,遭著了如此棘手的局面?
他心头不住痛骂,却也明知,熙熙攘攘的人流,恰可借来下手,栽赃布局,将一桩谋算做成查无对证的悬案,乃是计划里极要紧的一步棋。
此番会事,本为臂助,绝非妨碍。
……
心像徐徐消弥,天地如泡影般碎裂,亿万顷岩浆倏忽退潮,石剑缩回芥子,风息火灭。
麻雀一下下啄著茅草,似要牵挽构巢。
再看那大汉时,额头旧伤早已迸裂开来,透明的汁液汩汩渗出,沾了满襟。他张了张嘴,进气少、出气多,喉间只余嗬嗬声响。
青年心知肚明,面上却立时换作一副惊惶焦急之色,连忙伸手搀扶,口中呼喝:「兄台!兄台!」
一边五指急弹,真力凌空绕后,点中了后心强间、风府、大椎、灵台、悬枢各大要穴。
截脉输送真气,似乎救人心切。
然梦傀本是楈?之质,虽亦有表面上的经络,内里机能却是全无,这点穴输气下去,哪有半点回应?只如泥牛入海,杳无声息。
恰在此时,余家那老仆匆匆赶了进来。
瞧见大汉瘫在青年怀里,口鼻淌著清液,登时瞪圆了眼,飞步抢上前来,挥袖便将院门牢牢闭合,贴了片陶符,隔离内外气机,压低声音:
「君子,这……这是怎么了?」
「早间我从粟肆经过,就发觉不太对劲,问了阍吏,说这人这几日昼伏夜出,行迹鬼祟。」
青年,或者说他以堂堂繠仙之尊、此刻占据的这个庸碌身份——余未禾——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懊恼与歉疚:「我疑心是外国来的细作,登门探问,结果出手重了些,好像……昏死了过去。」
「只是昏死了么?」老仆脸色骤变,先探鼻息,再按心脉,又贴眉心以神念查验,面色越发灰败,声音颤抖:「麻烦了……命案!」
他自是不知这大汉竟是梦傀之身,只当是某些特异功诀所致——血变白、变紫,并不算罕见。
尤其是血如白膏者,修仙者中,逆反先天,息停脉住,无需红细胞了,其实相当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