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岘连绵，在川泽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峰峦如龙脊，一节一节地没入暮霭之中。

……

鉴珍会场，华舟之内。

公孙戒之抿了口茶，道：「兄长，此次鉴珍，虽未见半神兵现世，仅售卖了数件上品宝兵，然那日精月魄，却更引人瞩目。云门与龙头商会的交谊，当真如此深厚，居然下了大本钱捧扬？还是云门里有『人』缺钱了，不惜把重宝拿出来卖？」

这里的有「人」，指云门中的内部派系。 「这谁能猜得准呢？」

「山上宗派如何如何，与我等公族并无干系。」公孙巳林回道：「日精有五，是为青阳、朱明、白藏、玄英、黄翏；月魄有四，旁死、既死、旁生、既生。按相掸相持、运度潜亏之理，共有十类配法。」

「可无论是哪两种日华月华飞根，均能合炼为一，依『天元』之法运化，遂成丹符，得而饵之，足有九成九的机率，可以羽化登仙！」

言语之间，却并无多少渴盼羡艳之色，只如谈论市上米价。

像仙丹这样的宝物，家里固然是没有。

可除此之外，两人对绝大多数鉴珍会上的物什，也是不怎么瞧得上眼。例如那照骨镜，在自家嶕岘的大宅里，不光是有足足八面，更有指佞草、验真符等，专测入府者伪饰，破除诸幻。

又似那什么「飞碟」，也是寻常。外王溇观赛阁的所谓「浮云翼」，虽是楚国传入的新技艺，但招揽几队门客，专职空中扇翅、驭车、领飞，几十年下来，也花不了多少钱，不比娇贵的机括要强？

别觉得这金属外壳，必然比血肉之躯坚实。

军中常见的百石弩，射高仅千丈上下，难及数千丈处盘旋的飞碟。可千石的巨弩呢？

列国对空攻伐的手段，早已经发展到了普遍利用蛇魂追踪、锁定的程度。蛇能感应热息、血气，炼出魂魄后，亦可在术器上附加此效。

近些年，越国本地养殖、收割、炮制的蛇魂蛇魄，堪称外贸倾销给晋、楚的大宗货。

「若仅是囫囵生吞，未曾炼成仙丹，那就得看各人的禀赋造化了。低的话，只有一两成修成蚻仙的机会。」公孙戒之放下茶盏，悠悠续道：「可要想炼此『天元大丹』，增加概率，却又须求诸云门。」 「呵呵，一份奇珍，便卖出了两份价钱。」

浮丘、神巫山、禹陵以及王室，哪家没有顶尖丹师？可论起这类仙丹，无疑皆不及云门精擅。

专攻此术千百年，旁人怎能企及？

表面上，似乎等若出售了本属云门的半个仙位；但到头来，真想换得日月神丹，恐怕得签订加盟入派的协仪，转身变成了云门的自己人。

这比直接培养派内弟子来得更快，也更节省资源。只是在忠诚度上，没什么保障。

看穿了内里秘奥后，兄弟俩均是心平气和。

丝毫没有掺和竞价的意思。

他们的追求，从来不是成就这种飞仙。

下六气境，才是年少时便已确立的目标。

单独来看，两人分别不过三成的希望。

但加在一起，便有了近乎五成。

昔日在越王峥抗吴，历大小十数战，积累下的战友之谊，早已胜过了纯粹的兄弟感情。 他们立誓互相扶持，绝不相弃，任何一个若先成了，自当照抚另一个，助其登攀。

如果到了两百岁，仍未能功成晋升，那便可开始谋划地下之事了。必须在坟丘内修筑好足够宽敞、舒适的地宫，备上各种爱好的饮食、玩具、书籍，并把两墓联通，方可在以千年计的阴灵生活中，抵抗住孤寂的侵蚀。

故老相传，九泉以下，另有幽溟玄洋，生养著神鳌、鲸鲲，为禺疆所治，通往归墟大壑。

受祀地祇，未必就得安然待在封冢，立庙享飧，大胆进发，沉入冥海，亦是一条去路。

据说穿过了归墟之门后，便会抵达一座浩瀚无垠的古界！在那里，原来的地祇，自然而然便转化为了此界的天神，补全天魂真灵，重获新生！

……

「朱明之精和既生魄？果然都是普通款。」

赵青看著一层又一层，被施咒开启的秘匣，看著那众人期盼的宝物，终于显露出了形态，分别是一团赤色的光晕，和一片朦胧雪雾般的月轮清辉。

赤晕不烫，雪雾不寒，二者悬于匣中，各自缓缓旋转，互不相涉，如两枚未合的卦爻。

跟传统的太阳真火、太阴真水不同，日精月魄的本质，要深邃玄奥得多，采炼的难度亦是远胜。

两者可视作形与神之间的差别。

正如她斩出的剑光剑芒，纵然是以射线的形式发出，亦能赋予其剑意一般，看似普通的日光、月光里，也隐藏著日与月本身灌注的意志。 日精月华、日精月魄，一字之差，却是全然不同的两类事物，神在气上，高低分明。

在一些拥有相关传承的势力，便可建造一系列称作「阳燧」、「阴燧」的透镜法器和「神室」容器，把日月真意逐渐提炼、收集起来。

最终得到「无质之质」的天元丹胚。

日之五色五精，色与日晕同，乃日之德昭。

现在的周代，火德较旺，朱明最为常见。

月之朔望四魄，则与月相对应，既生魄就是满月前后，月辉大盛，采炼便较为容易。

通常每隔九年，这两者便可稳稳产出一轮。

配成一对后，炼成仙丹，亦是神妙绝伦。

跟赵青掌握的「洞极丹」「筑山丹」「盗天丹」配方不同，只要是中上的资质，功法没有境界上的缺失，几乎是可以保送到七境的，并且修为提升飞速，经常有十几年就成仙的。

而且，并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在气海内提前容纳真水真火，不仅凶险万分，在具体修持上，依然得老老实实达成天人交感、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心斋坐忘，无可替代。

可换作了服食天元大丹，却可一概略去。 盖因这日精月魄，本就是凝聚态的大道，服之，可以与道合真！云门一派，但凡登仙之后，想要继续增长法力功行，亦往往以炼制此物为要。

绝大多数日精月魄，都归仙人们享用。

极少有流给下层的。

毕竟，自己勤修苦练，也不是不能成仙，凭什么去抢飞仙的专属资源，夺其利益？

然而，这种东西在更高阶层的手头，亦是另有他用。让许多宗门的老祖被迫忍痛割爱。

「日之五精、日之六甲、日之十辉……」

赵青默默列举著一批批名目，「无论是哪一个系列，收集完全后，都可以合炼归真，作为天之阴阳六气的『太阳』一端，在中六气境发光发热。『太阴』方面，亦是如此。不过，这回龙头商行售卖的只是两者各一，却是无用。」

底价六十钰，竞拍起来有点亏了。

按成交价翻倍来算，靠这种方式收购全部天之阴阳六气，起码要两千钰往上了！这还是没计入朱明之精和既生魄更常见、其余因罕见溢价的状况。

不如到时候，斩杀一尊为恶海外的风帅。

能够一下子爆出全部的材料。

话虽如此，她还是凑了个热闹。 随口报了个价。

最终，这对日精月魄被米家庄的任释病豪掷两万六千金拿下！

任释病，即庄主米虎止长女，米氏任姓。

实在没想到，这本地的豪强，虽然未能够位列商会的「上宾」级别，可出手之阔绰，却是力压了远来的世卿、巨商。堪称魄力十足，大大露了把脸。

「有人故意抬价，让米家吃亏。」彭友低声道。

「很明显了，」赵青淡淡回道，「但米家庄无疑是真的需要这份宝药，为此不惜代价。」

「难道说，米虎止是要尝试破境了？还是他的族叔米信成？」彭友沉思，心里惊疑不定：「这是有脱离三大派、自立门户的势头啊！只怕犯了忌讳！」

隶属大派的山寨、庄堡、小门小派，向来是不会出现蚻仙、下六气境级别的强者的。

真要成仙了道，也必须是以大派「峰主」、「护法」的身份晋升，擅自破境，几可视同叛逆。

这是一条隐性的界线，却让人难以攀越。

是没有写在明面上，但普遍服从的默契。

想要分家另立，除非走通了朝廷的路子，有官府撑腰，否则，胆敢流露出这样的野心，便如同僭越称制、私铸兵戈，是断不能为老东家所容的。 「忌讳？呵，越国可有不许人成仙的法律？」

赵青淡淡开口，定下了无视潜规则的基调。

「……那，自是不曾有的。」彭友心跳加速。

他隐约间，猜到了主君此行所为何来。

……

「下一件宝货，名为『冰瀑剑』。」承摈介绍。

便在此时，场上帷帐猎猎翻，天穹倏然一暗。

而后，灵风扬烟，流芬激气，飞雪漫漫似从九霄倾落，寒色漫过湖面，将万千灯火压黯。

满座宾客但觉眉睫骤凉，口鼻间尽是凛冽清气，案上茶盏「叮」地一声，浮起了一层薄冰。

「这？！」有人面目惊恐，急欲遁走。

惊呼方才出口，早有一抹苍澜剑光当空坠下，去势甚疾，却又在台前三尺处倏地凝住，悬而不落。光中走出一人，青袍广袖，鬓发皆白。

「莫慌。」承摈道，「是押送冰瀑剑的剑仙到了。」 他躬身一礼，连忙把高台正中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