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正是为了这句话罢,宁修远心中仿佛有一盏不熄的明灯。即使身处诏狱,他也坚信这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楚皇终究会放他出来的。毕竟……毕竟他将是太子的外祖父!
为了这句话,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麻痹大意,沉浸在这虚无的承诺中,几乎被蒙蔽了双目,看不清脚下,也看不清眼前!
宁砚泠大约已经猜到了父亲的心思,其实她早就猜到了。自从李太后恩准她母亲入宫探望那会儿,宁砚泠就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后来她得知了是李公公去她颁的旨,心里就更加猜疑起来。
李太后、景正隅、国舅公,还有定国公叶家,这些人都是一根绳儿上的。叶家遭难只怕是梁弼一手炮制的,只是不知道楚皇知道不知道……宁砚泠不能去想,她只要一想到这场巨谋里也有楚皇的一份,她的心就仿佛被绞起来那般苦痛难忍。
如今宁家遭的这一劫,很难说是梁弼要下手对付宁家,还是……还是说李太后想要丢卒保车景正隅是一定要保住的,如果要找个垫背的开刀,那就是……父亲了罢!
李太后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李公公给父亲编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让他深陷其中!叶家的时候出来的时候,便把父亲推到前面去挡着!横竖父亲的背后是自己,李太后的赌注是陛下对自己的盛宠……宁砚泠念及于此,心中又是一痛可惜李太后恰恰打错了算盘!陛下不是先皇,自己也不是汪皇后!
现如今父亲身在诏狱,前途未卜,阿瑶又入典狱,死生不明!自己见不到陛下,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所能相信的,也只有景后一人了……
宁砚泠知道,景后未必能出什么好主意,若是李太后视父亲为弃子,景正隅又如何会下死力保他?也就是像景后说的那般,只堪堪保住性命就罢了。而自己,正是来劝父亲急流勇退的。从此以后,不过做个富贵闲人罢了。
于是,宁砚泠摇了摇头,看着宁修远道:“爹爹,其实阿濯对富贵荣华没有任何奢求。有,固然好。没有,也不强求。”
“一蔬一饭,食不在精,只在于吃饭人的心情。倘若没有吃饭的心情,便是山珍海味,也是难以下咽的。”如同儿时那般,她仰面看着宁修远,无比认真道,“自从来了京都,先是那几年事事不遂心的日子。好容易有些起色,我却又入了宫,而今就算富贵已极,也是骨肉分离。”
宁修远听了,并不说话。他眼神闪烁,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于是,宁砚泠又道:“其实,我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和爹爹一起在姑苏的日子。”
姑苏城,这个地名说出来仿佛就蕴含了无限美好的故事。宁砚泠的眼里写满了回忆,春日的郊游踏青,夏夜里葡萄架旁的流萤,秋日书院里的菊花会,还有冬夜一家人的围炉夜话。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宁砚泠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胜过千言万语。她所有的回忆里都有宁修远,她想到的那些事情,宁修远也都想起来了。渐渐的,宁修远的眼眶润湿了。
他梗着嗓子道:“阿濯,咱们回不去了。”
“不,只有我回不去了。爹爹和娘,阿瑶和婶娘,都能回去,回到过去悠闲自在的日子里去。”宁砚泠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