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就学面上虽不显山露水,可内心比谁都清明。他少年得志,又辞官回乡,无论是才情还是气节都颇为高妙。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种风言风语,他可从来没少听过。只是他从来不与他人论短长,听到了也只当没听到。
然而这两日宁思瑶表现得颇为反常,陈就学想来便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到底还是听住了。不过也好,他家里既是这么个情形,那么这一关他是迟早要过!
所以当宁思瑶来找他的时候,陈就学非但不意外,面上还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宁思瑶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叫陈就学这一笑给打乱了阵脚,一时便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了。
屋里茶香袅袅,陈就学往绿玉杯里倒上了两杯新泡的茶,笑着对宁思瑶道:“你来了,快坐罢。”
宁思瑶稍一迟疑,还是进去坐了。他坐在陈就学的对面,心思完全不在面前的茶上。陈就学将那绿玉杯递给他,他也不怕烫,只一口就喝干了。
陈就学的面上倒是露出可惜的神色,连连道:“牛嚼牡丹,可惜了我这一杯好茶。”
什么?宁思瑶回过神来,只一愣,他实在弄不清楚老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难道……难道这里竟是如此密不透风?外头的风言风语竟连一丝一毫都传不到这里来么?
“唉”陈就学一声长叹,“为师教了你这么些日子,你竟是一星半点儿都没有学到么?”
只这一句话就将二人的处境翻转了过来,宁思瑶登时有些惶惶,他心头百转千回,一时只羞愧于自己为何如此急躁,一时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过信流言。
“先生……”宁思瑶喃喃开口道,“是学生错了。”
“你也没错。”说话间,陈就学又替他倒上了一杯茶。茶汽升腾起来,氤氲在宁思瑶的眼前,只惹得他眼前悲涩酸热,视线几乎一片模糊。
“你心里有话,不妨对为师直说罢。”陈就学从桌上去了一块锦帕,递到他手里,又冲他点点头。
宁思瑶接过锦帕,飞快地往眼上按了按。接着,他抬起头,看着陈就学,一字字道:“先生,我听外头的人说了好些不干不净的话,我自己辨不出真假,只求先生指点迷津。”
陈就学笑了。不错,他扯开嘴角笑了。这孩子,倒是直白。他心里生出一丝欢喜,宁思瑶的秉性,倒是颇对他的脾胃。这个学生,果然没有收错!
宁思瑶只觉得自己莫不是看错了,陈就学竟然在笑,他怎么能笑呢?自己疑心他,他该失望难过才是,再不然发脾气骂自己一顿也是好的。可是他万万不该笑的,除非,除非……宁思瑶打了个寒颤,不敢想下去了。
“没事的,孩子。”陈就学此刻的语气无比温和,他看着宁思瑶,语重心长道:“这大抵是你在青阳书院所学习的最后一课了。往后,你去了京都,无论是进詹事府,还是翰林院,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像这般腌臜的话却是到哪里都少不了。”
“你要相信的是你的心,而不是别人的嘴。读书人的可恨之处就在这里,用最体面的话,说最肮脏的谎言……”
“孩子,你要相信你自己,切不可轻信他人!”
“孩子,你去罢。此去都城,山高水远,愿咱们师徒还有再见的那一天……”
“孩子,你莫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