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很仗义地一拍桌子:“殿下放心,卑职一定查明真相,还殿下一个清白。”
魏尊还没来得及抿唇,弗四娘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又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我们聊点别的?”
春宵一刻?
魏尊感到自己的心莫名猛跳了几下。
“比如,听说殿下曾经三次被废黜?”
“??”
春宵的意思真的不是春天的晚上好不好?!
……
“生死簿”是江湖上一个老牌的杀手组织。像所有合格的暗杀者一样,他们不问缘由,不问正邪,只问目标是谁。
今夜他们的目标在濯龙园,金墉城。
杀手本该是独来独往的孤狼,今夜却像一群争食的鬣狗。因为这次的雇主出手豪气,付了十倍的银钱,目标一人,杀十遍!
十名杀手从不同的地方各自出发,融入罪恶的夜色。
“大殿下!不好了!”
大福嘭嘭用力擂着门,惊惶地喊:“城外聚集了好多流寇,把城门堵死了,杨统领已经上城楼抗敌去了!”
果然来了。
魏尊扬声道:“知道了,下去罢。”
大福又敲了几下,殿门依旧死死地闭着,里面杳无声息。大福和小满无奈,只能忧心忡忡地守住门口。
金京附近怎会突然冒出如此多的流寇?
“不,这些人恐怕不是流寇。”
左统领杨金年面色凝重,有种不详的预感。
虽然来者乔装蒙面,刻意打扮成流寇,但这种上体正直、步伐均匀、眼神锐利整体协调的感觉,行伍出身的杨金年太熟悉了。
这些人是军士。
敌人数目估计有五百人,在濯龙园中巡逻的禁军已经遭了毒手。幸亏杨金年素来谨慎,进城后立即关闭金墉城门,城墙上亦有严密布防。一阵乱箭齐发后,敌人的攻势暂缓下来。
第二轮进攻很快接上,敌人向城墙纷纷抛出绳索,看清对方抛来的飞钩,杨金年差点破口大骂。
飞钩外观似鱼钩,四周有弯曲的尖刺,堪称爬墙神器。问题是,流寇哪里会有这许多攻城用的飞钩?
“放箭!”杨金年下令。
密集的羽箭铺天盖地兜头而来,敌人的攻势有被压制的趋势。杨金年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忽然虎目圆睁喃喃地道:“他娘的!不会吧?!”
敌人居然推了一排扬尘车出来!扬尘车朝守城的禁军泼洒出大量的石灰粉,毫无防备的守军被迫掩面节节后退,再也无法阻止一根又一根飞钩抓住墙头。对方孤注一掷,明目张胆地用上了军械,杨金年天真了。
敌军开始登城了!
城头上陷入一场混战。
交手中,杨金年忽然瞥见一个黑影鬼魅般在城头倏忽一闪,迅速消失。那种感觉,是与军士完全不同的路数,更像江湖杀手。
不好!除了这些假扮流寇的军士,来刺杀太子的敌人还有另一拨!杨金年敢肯定,第二拨杀手绝对不止一人。
护卫太子所在烁英阁的是第三小队的一百名禁军,是步军中挑选出来的好手,不知道他们能支撑多久?
杨金年咬牙,对身边的二队长低声吩咐道:“趁此时混乱,叫两个腿快的去向大统领求援,速速!”
烁英阁门口,大福和小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小满斗胆拍着殿门尖声劝告:“大殿下!贼人肯定是冲着您来的,趁他们没攻进来快逃罢!”
“大殿下!大殿——”
小满细利的嗓音戛然而止,一柄不知从哪里来的长剑透胸而出,将他刺了个对穿。背后的人有一张平平无奇冷漠的脸,他缓缓抽剑,小满吐着血沫子倒在地上。
冷漠脸的眼神转到吓呆了的大福身上。
大福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不断后退,但他的速度又怎么赶得上对方挥剑的速度?
他要凉了!
事实证明大福虽然没有福根,命还是很硬的,冷漠脸一剑刺在他胸腹之间,然后转开了视线。
因为另外两个杀手出现在了烁英阁的屋顶上。
杀手自身也可能是仇家悬赏的对象。譬如屋顶这对假夫妻,以及冷漠脸本人,都有价值不菲的人头。
谁都想捡个漏。就像山野猛兽,既是猎杀者,也是食物。
……
“第一次被废黜时孤的八岁生辰刚过——”
外面杀声震天,里面的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弗四娘用一根手指卷着鬓角的头发,侧着头,颇感兴趣地听魏尊讲故事。
魏尊八岁的生辰礼是杯毒酒,皇帝秘传口谕:魏姓之人,一人足矣。匆匆赶来的魏皇后夺过毒酒一饮而尽,皇后薨。
丧母第二个月,太子魏尊第一次险遭废黜。
“李弼重趁孤感染风寒,将孤囚禁于长乐宫的辟壅塔上,与一个患了天花、满身疱疹的宫女关在一起,对外宣称孤突发时疫,必须禁闭。”
弗四娘拧起双眉。
“第二天,宫女死了。李弼重下令将这具尸体拖出塔去,遍体溃烂红疮的尸体成功打消了魏室老臣的怀疑,也吓坏了所有人。”
“为了防止时疫扩散,吞噬整座皇宫,李弼重提出火烧辟壅塔,将里面的一切焚烧殆尽,包括孤。”
“起初群臣极力反对,就地销毁了宫女的尸体。当晚,焚烧尸体的太监身上也出现了红色疱疹,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魏尊笑了下,继续道:“那天夜里,辟壅塔燃起熊熊大火,染上时疫的几个太监被撵进塔里,自知必死无疑,打算亲手扼死孤。走投无路之下,孤爬上塔顶,从那里跳了下来。”
弗四娘卷发的手指顿了顿,尽管魏尊此刻好端端坐在眼前,这些话难免还是让人揪心。
“或许母后庇佑,孤刚巧跌入了鱼池,里面养的是母后最喜欢的蝶尾龙睛和兰寿金。跟在孤身后跳下来的两个太监却摔在地上,成了肉酱。”
“殿下!顶不住了,快走!”
外面突然响起禁军三小队的呼喊,除了冷漠脸和假夫妻,第四个杀手大铁锤也出现了。
局面是一边倒的屠戮。
这时,第五个杀手的身形悄悄浮现,将手按在了烁英阁的窗棂上。
魏尊随手将桌上的茶盏扔在地上。
“咣啷”一声脆响。
它引发了一阵急促不断,如狂风骤雨打蕉叶般的绷绷绷绷声。
烁英阁的屋脊上出现了四个手执弩机的人。这是魏尊的密卫,四人都是万里挑一的武林高手,魏尊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
这四人的加入让情势登时一缓。
“后来怎么样了?”
弗四娘好奇地追问。
“后来……孤虽然大难不死,到底染上了疫病。”魏尊故意凑近,俯视弗四娘加重语气:“满面脓疮,脸都烂了。”
弗四娘也不客气,逮住他完美无瑕的脸左右扭了两下:“麻子呢?我数数!”
除了已故的魏皇后,从来没人敢触碰魏尊的脸。即使是服侍他多年的莲西,也不允许。
当弗四娘微凉的指肚捧住他的面颊,他突然莫名心跳加速。
这一霎,心外无物、心中无情的太子殿下,魏国至尊,似乎知道了什么是“捧在手里,放在心上。”
魏尊任由她闹了一下,才继续道:“李弼重觉得孤必死无疑,连夜起草了废太子的诏书。为了笼络新兴的拓跋氏,他承诺立李岘为太子。”
李岘,就是后来的钰王。
群臣虽然觉得李弼重猴急了一点,架不住拓跋氏从中斡旋,加上魏尊当时的疫病又凶又急,几乎是等死,只能默许了李弼重的举动。
“废黜的诏书已经加盖了传国玺,只待孤一闭眼便昭告天下。”
然而天意弄人,魏皇后身边的内侍周海从宫外带回了一个乡野郎中的土方。
李弼重准备好了一切,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魏尊奇迹般痊愈的消息。
忠于魏室的老臣们纷纷羞惭掩面,喜极而泣。
“孤不死,诏书就是废纸一张。李弼重还不敢明目张胆改天换日。竹篮打水一场空,拓跋氏难免恼羞成怒,这事从此无人再提。”
难怪她不曾听说。
弗四娘趁热打铁:“那第二次废黜又是怎么回事?”
魏尊默了默,垂下眼。
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衬得外面的喊杀声愈发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