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令月显然不太满意,揪着他的袖子还要将今儿的邂逅,季兰庭却推开了她的手,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轻声道:“公主既然回来了,便收收心吧,刚苏公公来传话,说是皇上明儿要考公主的功课,我看公主的书也是几日未温了,想必是也不记得多少。”
一说到这个,虞令月顿时把那什么劳什子的俊美世子抛诸脑后,苦着脸嚎叫一声抱住头,“怎么又要考啊,你说父皇这是干什么嘛,我又不是皇子,成日里盯着我的功课做什么,我是能登基当女皇吗?”
她天真无邪,说话直率可爱,他却立刻低声喝道:“公主,慎言。”
虞令月立刻反应过来,紧张地左右张望,见没有人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后怕地拍拍嘴,朝季兰庭眨了眨眼睛,“多亏你提醒我,不然被那谁听见了,又要去父皇面前告状了。真是烦死人了,我一个公主又碍不着她儿子抢皇位,犯得着成日里盯着我嘛。”
她小声嘀咕着,脸上是明显不高兴的神气,季兰庭笑着揉了揉她婴儿肥的脸,“公主天真可爱,深受皇上宠爱,贵妃娘娘想必是嫉妒罢了。”
“就是神经病。”她嘟囔着,却也不敢大声说出来,又气闷又憋屈的样子看着更是分外可爱。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季兰庭眸色深了深,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
那些聒噪的鸟儿本与他无关,他毫不在意,但如果它们吵到了她的耳朵,那么,就只有请它们去死了。
他的小公主金尊玉贵,生来就该随心所欲不是吗?
可惜她太善良了,那么就由他来替她驱散所有靠近她的黑暗。
寿宁公主近来不对劲,往日里最活泼的人现在却老是一个人发着闷,从前那些喜欢的小玩意儿堆在面前懒得抬一下眼皮子,连最爱吃的糕点也没兴致了起来。
季兰庭自然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现象的,只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略施手段,让风声传进皇上耳朵里,而面对爱女如命的君王的私下召见,他始终也只是跪倒在地闭口不言,却不着痕迹地让敏感多疑的君王发现了他眼底的那一丝不自然。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
在虞令月有一次准备偷溜出宫时,却被拦住了,她吃惊又茫然地睁大双眼,“你看清楚我是谁!”
“公主恕罪,皇上有令,不准您出宫。”
那死人脸一样的家伙站得直直的,虞令月气急败坏,跺了跺脚转身就朝御书房奔去,风扬起她浅粉色的衣袂,仿佛一捧桃花散落。
季兰庭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沉默地望着宫门口的动静,平静的眼底看不出一丝情绪。他没有看那个奔向宫内的身影,而是慢慢将视线移向宫外的天际,以致更遥远的地方。
如果,如果他故国犹在,是否她春日陌上相逢的那个少年郎,也可以是他。
如果虞国的铁蹄不曾践踏过大原草原,也许他们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他也曾是那草原上最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这他是第一次,对那个早已消失在梦里的故国,产生了一点点可以称之为眷恋不舍的情绪。
因为她。
他回到宫里,又等上了许久,桌上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终于等到她哭着跑了回来。一进门,她一把推开即将上前搀扶她的少年,怒气冲冲地抓起茶杯砸向他,“是不是你告诉父皇的,除了你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冷茶水洒了他一身,几根茶叶挂在他素白的衣衫上,但仍不及头上被砸破的淌着血的伤口来得触目惊心,鲜血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衫上,滴落在地上,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默默地跪在了地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虞令月也被自己冲动造成的后果吓傻了,呆呆地看着他,好久才反应过来,慌忙蹲下身子用衣袖给他擦拭血迹,她毫无章法的擦拭显然弄痛了他,可他却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倔强地低着头不看她。
她叹了口气,在他面前无力地跪下,沾着血迹的手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依旧一言不发,低垂着眼帘。
她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声音颤抖,“我不该怀疑你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皇,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我不应该怀疑你的,对不起,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害怕……”
伤口带来的冲击裹挟来巨大的愧疚与不安,她慌乱地追逐着他的眼神,想让他看她一眼。
他缓缓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她,里面一片平静,平静到不可思议,“公主没有错,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是不可信任的。”
他涣散开的目光没有焦距,她立刻一把抱住他,声音颤抖,身子也在发抖,“不是的,我信任你,无论如何,我都信任你,我只信任你。”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唇角渐渐弯起一丝诡异的弧度,愉悦地垂下眸子,遮住眼底暗色。
说好的噢,只信任我。
在这个世界上,只信任我。
他缓缓抬起手抚着她的后背,像是终于消了气,别扭中又带着一丝无奈,温柔道:“公主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见他又恢复成平常的语气,虞令月这颗在大海中飘荡的心才终于平静下来,那一瞬间,悲伤与委屈又翻涌而来,她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嘴巴一瘪嚎啕出声,趴在他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季兰庭温柔劝慰着,听她一边哭一边说,抽抽噎噎的,更是前言不搭后语,可季兰庭却很快拼凑出事情的大致轮廓。
总结来说,就是皇上第一次对公主发怒,厉声禁止她出宫,尤其是与秋家世子相会。
虞令月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父皇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当即就哭着跑了回来。
待她稍微平静一些,季兰庭才抚摸着她的背,轻声道:“皇上一向厚待公主,公主的确不该拂逆他的心意。”
这个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少年居然没有站到自己这一边,虞令月抬起哭得通红的脸,纳闷中有着几分生气。
他抬起手,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珠,冰凉的指尖划过肿得像桃子似的眼睛,她忍不住一阵颤栗。
他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公主到底是女儿家,哪个父亲愿意看到自己未出阁的女儿成日里跟在一个男子身后?皇上真心疼爱公主,才会因为公主不顾自己清誉的举动而发怒。”